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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还不能哭,她必须为妹妹坚强起来

她还不能哭,她必须为妹妹坚强起来

趁着安在帮她準备一杯茶的时候,海瑟首次检查好几个小时以来没动到的手机。她的胃像水流,直接沖刷沉到脚底去。且错过了莉莉打来的十二通电话。

她的喉咙紧缩到几乎无法呼吸的地步。她立刻按下莉莉的电话话码,却直接转到语音信箱。

「海瑟,怎幺了吗?」安站在烤箱前,脸庞周围的灰髮捲曲着,形成一圈奇异光晕。

海瑟回答:「我得走了。」

之后,她不记得自己怎幺进到车子里或是把车倒退到车道上,也不记得开到图书馆的整段路,突然间自己就到了那里。她把车子停好,下车,车门都来不及关上。她也没注意到许多深到脚踝的水漥,只是一逕快速奔到图书馆入口。可惜图书馆在一个小时以前就关门了。

她喊着莉莉的名字,在停车场绕来绕去,到处找她。她开车的时候,一路细看着街道,脑中想像着各种可能发生在莉莉身上的坏事—她受伤了,被人抓走了,被杀害了—同时还要防止自己失去控制、呕吐或是崩溃。

最后,她别无选择只能回家。她必须打给警察了。

海瑟努力压下另一波恐惧,这是真实的事件,万分不假。

海瑟一路开得颠簸,车轮不断打滑旋转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这地方比平常看起来更为悲哀:雨珠如拳击般打在拖车顶上, 把风铃给扯了下来,落进户外取暖火坑里的水都溢了出来。

海瑟看见莉莉时,连车子都来不及停妥:莉莉瑟缩在一棵瘦巴巴、没多少叶片的桦树下,双臂抱着双腿,不停发抖—离拖车台阶不过十五呎远。她冲下车,啪搭啪搭踩过水,把莉莉抱进怀里。

「莉莉 !」海瑟用力抱紧妹妹。好了,好了,好了,妳安全了。「妳还好吗?妳没事吧?发生什幺事了?」

「我好冷。」莉莉对着海瑟的左肩说话,声音闷闷糊糊的。海瑟的心都揪紧了,她宁可让时间倒转,好拿到毛毯。

「好了,」她说,把身体拉开些。「我带妳进去吧。」

莉莉往后退,像是跃起来的马。她的眼睛睁得好大,好慌。「我不要进去,」她说:「我不想到那里面去 !」

「莉莉。」海瑟努力把落进眼里的雨滴眨出来,蹲下去,好跟莉莉平视对看。莉莉的嘴唇冻得发青。老天。她在外面待了多久?「发生什幺事了?」

「妈妈要我出来。」莉莉说道,声音变得细微、沮丧。「她—她叫我待在外面玩。」

海瑟体内有块东西爆裂了。在那一刻,她意识到自己这辈子一直不断筑起高墙、做好防御的準备,就是为了因应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;在高墙之外,压力不断的增加、增加。如今水坝溃堤,她整个人被淹没,沉没在狂怒和憎恨之中。

「来吧。」她说。她很惊讶自己的声音仍然不变,但内心却已吸饱黑暗和愤怒的喧嚣。她牵起莉莉的手。「妳可以待在车子里面,好吗?我会打开暖气,妳会比较舒服,比较乾爽。」

她把莉莉带进车里。后座有一件旧T恤,那其实是柯丝塔的,还沾有菸味,但至少是乾的。她设法帮莉莉设法脱下身上的溼T恤,帮她解开鞋带,脱下她的溼袜子,然后要莉莉把双脚抬高,放在开始散出暖气的通风口上。整个过程中,莉莉的动作很缓慢、温顺,彷彿她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沖洗出来了。海瑟机械化的移动着。

「我马上就回来。」她告诉莉莉。她觉得自己的嘴和那些话很疏离,彷彿她不是说话的人。愤怒把其他所有事情全都轰出去了。

轰隆隆,轰隆隆,轰隆隆。

拖车里传出音乐声,几乎把车壁都给震晃了。儘管百叶窗拉了下来,仍可以看出灯光是亮的;她可以看见一个黑色剪影摇摆着,可能是在跳舞。她先前没注意到这些是因为她太过担心莉莉。她不断看见妹妹在那棵可悲的桦树底下畏缩的景象,那棵树恐怕是整个青松推车园区唯一的树了。

妈妈要我出来。她叫我待在外面玩。

轰隆隆,轰隆隆,轰隆隆。

她来到门边。门锁上了。她听见里面传出兴奋激烈的笑声。不知怎的,她把钥匙顺利插进钥匙孔里,这一定表示她没有在颤抖。奇怪了,她想着,然后又想到:或许我真的能够赢得「恐惧游戏」。

她把门用力推开,踏进去。

里面有三个人:柯丝塔、老波和住在九十九号拖车的莫琳。他们怔愣住,海瑟也是。当下她被自己闯入一齣戏、却忘了所有台词的突兀感给攫住;她不能呼吸,也不知道该怎幺做。灯光遥远又明亮。他们三个人看起来就像演员,还是你在近距离看见的那种。

海瑟立刻把所有事物看进眼里:蓝色烟雾、空啤酒罐、被拿来当作菸灰缸的溢满茶杯、一瓶喝了一半的乔治伏特加。桌上还有一个蓝色塑胶小盘子,上面仍可约略看到「芝麻街主角」的图案轮廓(这是莉莉的旧盘子啊),如今却覆上一条又一条的细白粉末。

整个景象狠狠冲击海瑟,彷彿有人真朝她的胃打了一拳。她眼前的景物昏暗了一秒。那盘子。莉莉的盘子。

接着,那片刻结束了。柯丝塔颤抖的把一根菸凑上嘴唇,差一点就掉下去了。「海瑟.连恩。」她含糊说着。她拍拍身上的衬衫、胸部,彷彿希望可以在那里找到打火机。「宝贝,妳在做什幺?妳干嘛那样瞪着我看,好像我是—」

海瑟突然扑上前。在母亲把话说完之前,在她还能思考自己在做什幺之前,所有的愤怒一路窜到她的手臂、双脚,她拿起蓝色盘子,盘面交错的粉末让盘子看起来像是被什幺留下的疤痕,随手就扔出去。

莫琳放声尖叫,老波则是大吼出声。柯丝塔只来得及低下头。她试着稳住身体,却摇摇晃晃的往后退,好不容易才落在莫琳的大腿上,让莫琳整个人陷在扶手椅里。莫琳这下子更是惊叫连连。

盘子「砰」的撞上墙壁,顷刻之间空气里瀰漫着白色粉末,像是屋里下了一场雪。如果实际的状况不是那幺可怖,这画面其实应该挺滑稽的。

「搞什幺啊?」老波朝海瑟跨了两步。在那一刻,海瑟认为他可能要过来揍自己了;不过他只是站在那里,握紧拳头,整张脸因为愤怒而涨红。「搞什幺?」

柯丝塔好不容易站起来。「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啊?」

海瑟很庆幸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咖啡桌,要不然,她真的不确定自己会做什幺。「妳真让人噁心。」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,像是有东西包住她的声带似的。

「出去。」柯丝塔的脸讪红,音量也跟着提高,整个人发抖,彷彿体内有什幺恐怖的东西就要爆炸一样。「滚出去 !妳听到了没?滚出去 !」她伸手抓了伏特加酒瓶扔出去。幸好,她的动作迟缓,海瑟往旁边横跨一步就躲过了。她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,感觉到液体喷洒出来。老波用手臂抱住了柯丝塔,总算制住了她。她仍然不断吼叫着,像只动物剧烈扭动挣扎,满脸通红、扭曲而可怖。

突然之间,海瑟的怒气消散殆尽。她感觉不到任何情绪。没有痛苦、没有愤怒、没有恐惧。除了嫌恶之外,什幺也不剩。

她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她首先检查自己放耳环的塑胶首饰盒上层抽屉。里面除了四十美元,其他什幺都没了。想当然尔,母亲偷了她的钱。

这没有引发另一波怒气,只是增添更多的厌恶感。

她把这两张二十美元的纸钞放入口袋,然后快速巡视房间,把东西塞进莉莉的后背包里:鞋子、裤子、T恤、内衣等。等后背包塞满了,她再把其他东西放入一条毯子里绑起来。反正,她们会需要毯子的。

她很冷静,思路也很清楚。她知道自己要做什幺。

她把后背包滑入一边肩膀,背包很小,没办法完全放到恰到好处。可怜的莉莉。她想要到厨房去拿些食物,但那代表她得绕过她母亲、老波和莫琳身边。她得跳过这部分了。反正,那里面可能也没有太多用得上的东西。

她在最后一秒把那朵钢铁玫瑰从衣橱里拿出来,这是毕夏利用金属和铁丝为她做出来的玫瑰。这会是她的幸运符。

她用手臂举起毯子,里面的衣服和鞋子整个沉甸甸的,她拖着脚步侧身慢慢走出房间门口。她本来担心母亲会试着挡下她,但她其实根本无须担心。柯丝塔坐在沙发上哭泣,莫琳用手臂抱着她。她的头髮黏稠成一团。海瑟听到她说:「……做所有的事情……靠我一个人……」她只能听到半数的话。她搞到自己一团糟,连话都说不清楚。老波不见人影。他大概走了,反正白粉已经变成地毯上的碎屑了。

海瑟推开门。不会有事的。她永远不会再见到老波,永远不会再见到她母亲或是莫琳或是那部拖车里面的一景一物。走下前廊阶梯的那一刻,她其实快要哭出来。永远不会—这样的想法让她心里充满安慰,那感觉强烈到让她的膝盖几乎化成水而跌跤。

不过她还不能哭,不是现在。她必须为莉莉坚强起来。

摘自《恐惧游戏》

Photo:Iqbal Osman, CC Licensed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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